北萧__

大啖食粮之刻已到

燕子安贝

1

 

出那次车祸之前,我正在文一路和文二路的交界线上和我妈吵架,那是十一月的一个下午,很奇怪的,十一月还有这么毒辣的太阳,我握着手机在一座石桥上停步,桥下的塘河像死了一样平静。阳光下我对着手机哭喊:“你知道吗,我现在在路上,别人看我就像个傻子。”

模样十分戏剧。

我听不出她的语气,却熟悉她的态度:“没有人会关心你是什么样子。”

那时我刚从一场面试之中抽身,其实也不算面试,老板是个之前认识的老师,一起吃过几次饭,早就叫过我去他地方干活。我熬了许多个夜在到达约定的日期之前结束了所有手头的事情,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赶到他那里的时候,发现事情又一次重复了。

刚出来时我尚且能平静地和我妈说:“他是个老傻逼。拿应届生的话和资本家的饼套住你,待遇还不如实习。他一下午让我改一篇狗屁不通的稿子,说自己改了三天都没搞定,我花了三小时给他过稿,他就看表说,你还不着急回去吧?转手立刻又扔给我另一篇稿子。”

她一边在做事情,一边和我说:“你出去找实习,不能看着钱。”

我感到很委屈:“这不是钱的问题。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这个写稿,你确实可以拿到宿舍去写,但最好还是早上过来这边。我说我通勤来回四个小时,他说,不可能嘛,我们楼下就有公交站,你来了可以帮帮忙,有时候发发公众号什么的,还能积累一些职场办公室的经验。你知道这是什么话吗?他的公司办公室还没寝室大,除了他自己就只雇了一个做美工的在校生,其他的活都是承包出去的,在这样的地方能积累什么经验呢?我在车上站四个小时,就为了给他发发公众号,有这样做事的吗?”

她迟疑了片刻后简单地应了我一声,“嗯。”

我想在马路上坐下来,然而路口的红灯跳绿,像蚂蚁一样密集的电瓶车顷刻间碾过来,我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掠过,世界忽然就像被冲荡得没有一袭可坐之地,我叹了一口气和妈妈说:“我只是想换来一些报酬,这没有错的,但他不尊重我,他只想要我和叔叔的关系去拉一些订单。为什么每次我去实习都是这样的?”

她这次很快回答了我。用一种谈天说地似的口吻:“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复杂的,没有在学校里简单,你出去了就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

我站在苍白的阳光下,一时间不知怎么开口:“我不是想听这些的啊。我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这怎么能叫欺负呢?那人家也是有条件的,你不想做他又没有逼你。”

我靠在一块桥石上,尖锐的凸起刺在背脊,我哑口无言,徒劳地张了几下嘴巴。她以为是信号不好,在那边“喂”了几声。

我无力地告诉她:“不想打了,我挂了。”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说,但她的句子一出口我就疲惫无比。她开始和我说,你不能一遇到什么就想要死。我说,不是,要我死的不是这些。她说,我没法理解你,你知道我听了有多心疼吗?我知道她的心疼,可我无法告诉她,那是隔靴搔痒,是火上浇油。

于是她开始哽咽,开始说自己很不容易。很多时候我们争吵,都是以我哭她也哭来草草收场。

她以为我是不懂,其实我是无法承受。

一切将我逼到一个绝境,逼到我只能说出:“你知道吗,我现在在路上,别人看我就像个傻子。”

她说话时,我像是看到了她的脸,她说,大家都很忙的,没有人关心你是什么样子。

我轻轻地说,我真的不想打了,我要挂了。

那时我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状态,视野朦胧地走到了马路上,后来在梦里有人告诉我,下个瞬间那辆轿车撞到我的时候我飞了足有三四米高,那个司机喝了酒。

我是头部着地,当场丧失意识。

2

 

“你醒了。我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下你现在的处境。”

我睁开眼睛时,一个闪着光的少年坐在我身边,我起身后环顾四周,是一片绝对的漆黑,我像是坐在一片虚空之中,这里全然没有上下左右之分。但坐起后立刻头痛欲裂,我不得不再次躺下,用双手按住太阳穴。

他触碰了我的额头,两根手指点在眉心,有一种令人愉悦的凉爽,疼痛缓解了一些。

“别急,现实中你的脑部损伤很严重,在这里也会有一定承袭,但慢慢就好了,只要你开始习惯在这个地方。”

我依然合着眼睛:“让我猜猜,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但是和现实有联系。”

像光一样的少年点了点头。

“我想看看真的世界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迟疑了片刻。我问他,不行吗?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可以是可以。

他转身背对我,在挥手的瞬间,浓稠得已成实体的黑暗中荡漾开一圈光晕,图像渐渐清晰起来,我看见一个雪白的房间,我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

“你可以理解成录像,这是几个小时前的,那时候你还没醒。我是说,在这里,你还没醒。”

亮光把他的背影照出一圈轮廓。

那个少年补充说:“你也可以向前或向后调,只要还没有出发,你想看之前任何的时间都没问题。”

我躺在黑暗中凝视悬空的光晕,病房里仪器的滴滴声规律得像灯塔,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死亡。

“我死了么?”我平静地问他。

少年转过身,脸隐藏在一朵巨大的毡帽之下,他摇摇头说:“没有。用你们的话来说,你现在是植物人。你可能醒来,也可能醒不来,这就是你现在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我思索了一会,目光始终停留在光晕中我自己的脸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白纱布,阳光照在嘴角惨白惨白,我冷笑了一声,真丑呀。我和他说:“我知道了,你刚才说的‘出发’,也是这个意思吧,那我需要做什么?”

我的反应显然让那个少年有些惊讶,但很快镇静了下来,他走近我,握住我的手,冰爽的触感再一次传来,他说:“我马上就告诉你,不用着急,只要那些仪器还让你的躯体运作,你就有无限的时间。但是…你真的不想看看前后发生的事情吗?比如,你刚刚被送进医院,他们第一眼看到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摇头看向他:“为什么要看?”

他揣度着我的回答,然后说:“有很多人会花大量时间在回看上,他们沉湎于数十年的感情,在山一样的重量下无法喘息,哀求着放他们回去。很多人,在这里就歇斯底里了。”

我轻轻笑了一声,给他的手回传了一个轻柔的力,我说:“我不会的。”

他点头,脸藏在黑暗里,眼睛却是闪烁的,像两颗跃动的火苗,他对我说:“那好。我来告诉你该怎么走。”

 

3

 

“你会做梦吗?”

“有段时间,经常。”

“你的梦往往是什么样子的?”

“很难讲,它们千奇百怪,像是怪物,小的时候我梦到过一株风暴,我看着它长大,最后还是跳了进去。那个梦我记得很清楚。”

少年认真地听着。

我继续说:“我所有的梦都有那种性质,荒诞、诡谲,没有任何对称和逻辑。”

“正是如此。”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已经坐起身来,他对我说,“梦的发生是随机的,而一个人会梦到的内容取决于他本身,不受意志控制。但无论梦的内容有多荒诞,做梦的人很难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我听说有人可以做到,用理智强行意识到自己在梦中,然后改变梦的轨迹,但我从没有过,我是会沉浸的人。”

少年点了点头:“沉浸很好,所以我觉得你的希望会很大。”

“什么希望?”

“回去的希望。”

我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看似讳莫如深地干笑一下。

他继续告诉我:“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做梦,做很多梦。”

我安静地听他说。

“每一个梦的发生都是随机的,从出发开始,你的醒来就是入眠,如果现在也算一个梦的话,你会在许多个梦中梦里生活一段时间,而那些情形无法预料,你可能要面对任何处境。唯一不同的是,你可以通过意识去决定自己的行为,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沉浸,为了让你在模糊中看到一个答案,它当然不需要你思考,你知道,人在有些时候不能依靠思考。”

我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当你经历了足够多的梦境后,关于你的去留,自然就会有一个解答。放心,你只需要去体验,遵从自己的内心。”少年又握了我的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在我手背凸起的骨骼处滑动,“你说,你之前做的梦没有任何对称,因为你大多都忘记了。在梦中也有时间,它其实是固定的,只是人在不同的情绪状态下,对于时间的认知发生了变化。一个人一生做的所有梦,归根到底,仍然是循一条线性的时间,每个人的都不一样,但还是有迹可循的。这样子清楚吗?

“我要去经历不可预知的情形,通过这些经历中的体验到的情绪,知道自己会不会在现实中醒来。而这些情形都是梦的模型,对吗?”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可他干巴巴地和我对望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我说,那好,我们开始吧。

他点了点头,把手放在我的额头。

在临别之前,我闭着眼睛问他:“你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很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我:“不。只是,往往对一切都已然无所谓了的人才能做到真正平静。”

我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这层逻辑我太熟悉,他是说,你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而对于解答,我从来做得笨拙。

 

4

 

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

这是《湘灵鼓瑟》中的一句,有一次我可笑地翻译它——“用愁绪锻造她的乐曲,金石也为之怵动,像一片清澈的魂魄,飞往遥远的未名之地。”

想起这个,是因为这个句子正好出现在脑海里,人总在一些不适宜地情况下哭笑不得地发现某种规律,比如在哭的时候反复听一首曲子,将来再听到的时候难免还是会欲落泪,以前我把这个看作一种锻造。 

现在我躺在房间里,是我熟悉的空间,足够将我折叠的、冰凉的大理石窗台,一扇无法完全打开的窗口,银白色隔断的金属栏杆,如果在黄昏时醒来就能看到绯红色的夕阳被切割成一段一段,零落在膝盖以下的部位。耳机里正在放一首歌,我拥有它的记忆,我正在哭,我意识到的时候自己正在哭,于是我跟随着惯性喉咙震动。

这个梦是一场回忆。

那是凌晨一点,妈妈走进来站在床边,垂询了三次:“你在哭什么?”

梦中的无非是模糊的概念,而眼睛已经被液体泡肿,我自顾不暇的节奏仅仅能在哽咽的间隙维持呼吸,而更难堪的事情在于,我并不知道答案。

我从来没有成功地让妈妈明白过,如果我有能力将我的痛苦解剖,把一条条纹理的来龙去脉呈现给你看,我为什么不呢?

巨大的情绪直接被梦境接管,我又一次回到自己最痛苦的一年里,在夜晚的商业街、清晨的菜市场、一群小孩和父母挥别的校门口,看见生活着的人们都会要落泪的一年。迷幻里我意识到她放弃了询问,然后坐到了床边的大理石上。

那首日本的吉它曲其实并不悲伤,只是很空荡,太过于空荡了,事实上在我想死的那些瞬间里,更多感到的是空荡,一片夜晚里潮汐嘶鸣的海域,海水漫过礁石上持琴的男人,环海公路上一对兄妹在骑单车,一颗晶莹的月亮高悬,月亮跟随他们而移动,时而隐去在墨云之下,还有一座从未真正抵达过的巨大城市,一柱通天的高楼能够凭空变幻位置,蚁群般的黑点是一个个人穿梭在光影之下。这些真实的、过于庞大的压迫,像是一根神经触地后传递开撕裂整片荒原的痛觉,却被人当作是虚构的,是自求的,难道这些结构中掩藏的虚无还不足够一个人离开吗?

我听见妈妈开始说话,她坐在一个遥远的、姑且安全的距离,声音也显得迷离:“你不能总是想着难过的事情,你要想一些开心的。你不能抓着过去不放,你要向前看。”

可是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向她解释,即便是欢乐的回忆,其中也早已被痛苦渗透,因为盛日难再,盛日,甚至只是一场幻觉,是被注射的一滴浑浊的多巴胺,所有的欢乐难道不是虚无的狂欢吗?而前面是更加无望的深渊、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拆卸人的身体和意志的解构石。

我哭得更加放肆,她被我吓到了,低下头无依无靠地坐着,在梦境之外,我似乎并没有看到过我哭泣时她的样子,她把手叠在身前,摊开向上,没有抬头看过我一眼,然后一滴泪水径直落下来,她极其悄然地走出我的房间,过道上渐渐传来哭泣的声音。

那声音拆骨碎心,我心里有两个念头,前者让我做出一个决定,后者支持我实施。

因此我能够起身,把一只膝盖硌到刚才她坐过的大理石台上,像个发条用尽的玩偶一样爬上那个台子。我把手穿插进两根金属栏杆的中间,冰冷的刺感像一枚银针,这真好。然后我终于打开了那扇窗户,在现实中它只能打开到三十度左右,我想,这是不行的,于是它彻底打开了,我站在台子上,把身子探出窗外。

在我终于成功一次的坠落过程里,我忽然想起一些凌乱的事情。想起新闻里在高架桥上纵身一跃的男孩,她的妈妈趴在栏杆上难以置信地崩溃,从楼房上跳下后绽开的一朵血花,小区的石砖上镂出的梅兰竹菊,他的血和她的眼泪填充这些沟壑,想到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相信与承受的崩溃时,发出的才是失声之哭,想起我曾经陪她去看《星际穿越》,最后老去的女儿对男人说,父母不应该看着自己的子女离去。

那个发光的少年接住了我,或者说,我砸进了他的身体,他在碎裂后重新凝聚。他对我说,没想到你那么快又死了。

我无力回答他,如果这条时间是真实的,我猜不到后面会是什么样,我也无法向少年解释,我只是意识到,这仅仅是一场梦境,可我经过的是真切的感情,如果可以有这样一次,我不想和她互相折磨了,因为我至始至终无法让她明白,我爱她,但我真的无法说清这团体内的黑雾如何扩散,而她的急切的、山止川行之势般的爱,是我痛苦的原因之一。我这时才知道,如此的死者如果还有意识,他的痛苦和被遗世的生者是等同的。

那个闪光的少年,带着怜悯的眼神从黄昏的天空中向我抛来一次遥远的凝望,仿佛在他的身体下,我是那么可怜,但我只有疼痛,血液的震动和背叛在骨骼间传荡,我听到女人沙哑的哭声,它足够,太足够我再死一次了。身体融化成液态从核心中流走,我无法握住它,只能想起另一些凌乱的事情,想起我第一次读甜河的一句诗:“消了旧酒,你可要添新衣。”竟然就可笑地理解成,我死了,你们就再生一个,想起容纳我数不清次数的哭泣的房间,每一个时刻都能回想起来的光影的角度,想起布罗茨基在一些夜晚告诉我:“…就世界而言,这座城市就是眼睛的情人。从此之后,一切令人失望。眼泪是对眼睛未来的预感。”另一些夜晚他告诉我:“监狱就是空间的匮乏,其补偿就是时间的过剩。”

我家所在的那栋楼解体了。因为我看见了月亮,所以它忽然变得无比硕大,灰尘瓦砾最后一次升空然后下坠,夜空融化出许多处空洞,我在死前忽然想到,那些抽象派画家是否把流体看作是万物的眼泪,藏在一切事物身上隐秘的弱点,它们此刻正从天空中落下。

因为疼痛太多,这个梦境崩溃了。

 

5

 

“好像每次出去走的时候,最终都会回到这里,莫名其妙的。”说话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正在湖滨商圈的嘉里中心,二楼的餐厅采光很好,落日的金色显得盛大无比,我侧头看着玻璃下面攒动的人头,想到这仍然是一次回忆,妈妈坐在我对面切一片炸猪排,我笑着看向她,“所以我们有时候把这里叫作‘宇宙中心’。”

她像是从善如流地笑了一下。梦里的一切太过于模糊,头顶的灯光混乱成一团白色的半透明墨水,我想起她是来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的,那时候我刚进大学,成绩不错,当了班长,渐渐熟悉一片区域,并且正在筹备某些长久的事情。人在那种时候难免会不自量力地以为已经能够存活在这座城市了。

吃完饭后我带她从湖滨穿过去,那个银泰比家那边的大很多,有一些没见过的店,她看了几家,喜欢一双绿色的跑鞋。那时我在存钱,我和她说,以后我一定在某个时候送给你。

小孩子的承诺是很可笑的,往往还不知道自己说这样的话时的神情。

但她只是想要一些句子。

昏死之后,当我再次回到那样的时刻,她在前面自顾自走着,没有发现我停在了原地,那些过去的时刻再也无法回去,遗憾和悔恨扎根在每一个梦境深处,因此回忆与做梦别无二致,我一面想要逃离这种紧迫的压抑,一面感到锥心刺骨的愧疚。

夕阳落进了西湖里,从雷峰塔的塔尖划过,一颗浑圆的、滚烫的落日,日珥像是刚从水里捞起后湿淋淋地滴下,那些没有名字的人就在我的梦里来来去去,拥挤在青石板和喷泉泉眼上,妈妈在湖边拍照,我忽然感到烦躁,那些人就纷纷跳进了西湖里,从此再也没有出来,喷泉的水冲破天际,大雁能凭空站在水柱上。

而她还在拍照,在我的梦中,一切都是合理的。

我们去看树上的松鼠,把一根筷子插上玉米和放在树干上,松鼠爬过去摘下玉米粒就逃走啃食。我把手插在口袋里,夜晚在顷刻间就降临了,有人围着巨大的喷泉跳舞,不知道哪里放出《原野追踪》,钢琴声响起时,一切都变得扭曲而并无异样。

我坐在一座巨大的广场中央,看着喷泉化作巨型的实体,他们挥舞银色的手臂,落到地面上时碎成无数玻璃般的碎片,扎进跳舞的人群,切开皮肤和血管,妈妈正在那水柱面前拍照,她喜欢一连拍很多张,用手机自带的算法调出很高的饱和度,颜色鲜艳得像坠进天国的花丛,我想从后面去拉住她,可是被喷泉来回切割的人群实在太多,那些手和脚阻碍在我和她之间。

我回想起这种感觉,她和我在一起时自己刷手机里的短视频,听百无聊赖的小说打发时间,移动手指消除相同的色块,拍那么鲜艳的照片,每当那时我都说不出她的笑容是如何让我感到凉意,世界永远是二元对立的,复杂的问题可以切割成无数小的矛盾体,煎熬由此而生,从这里荒草遍野。

喷泉表演结束后,我送她去火车站,穿过一丛悬挂的明黄色灯笼时,我看到上面烙着烫金的字,我在她身后和她说,这是一句诗,原句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我很喜欢。

她问我,哦,是什么意思呢?

我心惊胆战地回答,就是…啊,你等我一下。

我向着我们来时的方向跑去,因为是梦里,我径直跑回那个商圈,从店里取来那双绿色的跑鞋,我埋着脸和她说,你试试合不合适。

她低着头,梦里我知道她的情绪,只是看不清楚脸。

送她上火车后,我在车站打的从高架桥上回去。穿越耸立的CBD楼群时,眩目的的光亮在附着雾气的车玻璃与后视镜上晕开,我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个困境,无论过去的事情怎样回溯、将遗憾填补得再好也是杯水车薪,这让我感到无力,对一切都失去的产生联系的活力。

行李箱中装着她从家里给我带来的入秋的衣物、被子,还有在家楼下买的泡芙,我想起那天也是这样回学校,那是夏天的终结,以一场诡异的冷锋过境收尾,我想起也是在高架桥上,冷气团裹挟着自西伯利亚而来的水汽凝成一场旋风般的暴雨,我们的车被吞入其中,几乎有两分钟的时间里,车前的视野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种情况是不能停车的,会被后面的车撞上,可是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如果有一个拐弯那我们就会冲出桥外,粉身碎骨,可我那时竟就已经平静,似乎足以把一切托付给虚幻的命运。

但在梦里我并没能活下来,车头撞到高架桥的栏杆时,巨大的灰色石块碎裂开刮破玻璃,无数石子钻进身体,我又一次从空中下坠。

真是可笑啊。

在坠落前的一段时间里,我想到妈妈还在火车上,应该正在浅睡,今晚她给我发消息将无法收到回复,她会有一个不安却能入眠的夜晚,第二天也许在新闻中看到我的残骸。

同时我也想到,我们本来就会有许多个,许多个能够说出“江湖夜雨十年灯”的循环,明明相爱随时能够拥抱,却在挑灯听雨时对看彼此的十年而感到孤独。

这个梦境也碎裂了。

 

6

 

在富士山上的忍野八海,她掬了一抔其中的水,因为导游告诉她,这里的水是富士山顶的雪水融化形成的八片水池,是可以喝的。

那味道其实并无特别,甚至在梦里是没有味道的。看到浅间神社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取了一根香火来跪拜,我在棉垫的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染过的短发在火苗前形成一片浓雾,刚刚长过脖颈。

我问她,你知道这里供奉的神明是谁吗?

她不知道,她以为和拜菩萨一样,而拜菩萨也不需要熟识。

我说,这位女神给了这座山名字。

她跟着其他人完成了拜礼,拉着我走出神社,我们坐在一棵树下的石栏杆上,她一边剥一个橘子,一边眯着眼睛看我说,你给我讲讲吧。

我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开口:“辉夜姬,意思是能够照亮夜晚的女孩,《竹取物语》里的主角,是一个日本的神话。传说有个老头去山里砍竹子,从一根竹子里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女孩,他把女孩带回去养育,女孩很快长大,长得很好看,并且之后每次老头再去山上砍竹子,都能发现许多黄金。”

她侧着头听我讲。

“辉夜姬的美名越传越远,许多男人想要娶她,可她并不想这样出嫁,追求者中最有实力的五个来到他们家中,老头执拗不过,于是辉夜姬分别给他们出了五道难题,谁如果可以完成就能娶她,这五道难题,就是取来火鼠裘、龙首之玉、蓬莱玉枝、佛前石钵和燕子安贝。这些都是极其罕见的珍宝,那五个人当然都失败了,最后是天皇与她互传信笺多年,却也始终不成功,直到有一天天国的人要辉夜姬回去天上,临别时她遗赠给天皇不死药,天皇就在这座山上把药焚了以示决心,从此这座山就叫不死山,不死在日语里的发音是ふじ,也就是富士,后来就这么叫了。”

她看了我一会,我以为她会说,这个天皇也不是什么好人吧,之类的话,可是她没有。

她笑着把橘子吃完了。

下山的路上我带她去吃了寿喜锅,乌冬面在碗里升腾出热气,我和她说,明天我们去滑雪。

她点头。我问她,这次来日本觉得好玩吗?以前你一直说想来日本玩。

她说,很开心。我就问她,还有什么别的想去的地方吗?她一下子想不出来。

我们把寿喜锅吃完了,又做了点烤肉,在回去的出租车上,富士山的雪顶越来越遥远,她忽然像藏了很久的兴致般侧头和我说到竹取物语,说到里面的很多细节,比如,辉夜姬究竟是什么人,天国为什么要带她回去,五道难题具体都是什么,我一一给她解答了,因为梦中有无限的时间,而讲故事恰好是我少有的还算擅长的事情。

她逐一认真点头,最后沉默地看着窗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随意地问她,这五样东西都是人间的宝物,你喜欢哪一个呢?

她摇了摇头,随即又欲开口,我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个好问题,因为这些难题的本质是自证,而证明之物在这个世上是极其稀少的,以至于宝物究竟是哪一件本身都显得不重要了。

然而还没有听见她的回答,呼啸的狂风就席卷着暴雪呼啸而来,后视镜中咆哮着一条漫长的银线,而它事实上有数米高,像无数匹狂奔着的、巨大的冰原狼,血盆大口能够吞噬一切。

在被雪崩摧毁之前,那个少年再一次从身后接住我的肩膀。

我疲惫又委屈地问他:“为什么?明明这次我没有死,为什么梦境还是瓦解了?”

“因为支撑梦境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你的存活。”他在身后向我解释,“梦里的人不能意识到自己在梦中。”

我开始理解这其中潜藏的逻辑,也就是说,这样的旅行在妈妈的意识里,她是不相信的,所以她常常侧过头凝视我,然后望着富士山的雪顶发呆。

我已经升到夜空中,月亮变得硕大无比,我猜她的皮肤和我此刻的血一样冰冷。路面上的车辆被覆盖以极厚的雪层,前照灯如此虚弱地从缝隙里挤出一点可怜的光,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必须要再做很多的梦,直到那个我想要的场景出现。可是身体太过冰凉,已经让我无法集中一点意志。

在梦醒之前,少年闪烁着告诉我,她其实几乎已经说出答案了。

 

7

 

“你不觉得我们长得很像吗?”

那个女孩本能地向后躲闪了一步,但还是暗中观察了我的五官。我站在原地不动,将自己呈现出去。

在一座灰色小镇的田野里,围绕着一条河流和一片深陷的平地,建造着数十座低矮的房子。夜晚的灯光很稀少,那女孩站在河边,眼睛很大,脸像一颗鹅卵石,两颊透着晚霞一样的绯红。

她捂着肚子离开了,经过我时向我瞥了一眼。

我在身后告诉她:“明天我还在这里。如果你想说,随便哪一天都可以来和我说。”

她走出了一些距离,我知道她会回来的。

在寂静的巴蜀之河的河边,夏日的夜晚升起鬼魂般的迷雾,每户人家的窗口点一根红烛,鸡和狗隔着围墙互相鸣叫。我们坐在一边黑暗之中,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临走时她问我:“你哪年的?”

我说,我比你年纪大,你饿吗?

她摇了摇头,考虑了很久后又问我:“你知道怎么搞到车票吗?”

“车票?”

她再次摇头,深黑色的瞳孔转了几圈,很快就要走了,她说:“没什么,你就当我没问过。”

她抬足时,黑色的浓雾从河流里溢出,渗透进人的眼角,于是脚下的土地变成了黑色的、坚硬的河水,我从背后向着她说:“你想去哪里?”

 

那个年代的火车还是绿皮的,我们在硬座上,对面也是一对母子,孩子趴在妈妈的膝盖上睡着了,妈妈靠着车玻璃睡。

我隐秘地笑了一声。她和我说,她的妈妈在很小的时候就找不到了,所以爸爸就新找了一个老婆,小时候她对此没有怀疑,现在早就不信这种鬼话了。这个后妈生了几个孩子,现在都是最坏的时候,那种年幼时极致的恶,令人作呕的恶,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后妈让她干很多活,做得不好就打她,那个女人坏得很聪明,只打那些平常里看不见的地方,她要是敢和爸爸说就打得更厉害。

她告诉我,最开始的时候她还是会试着告诉爸爸,即便要多受一顿打,但是后来发现,这完全无用。她爸爸的性格完全被那个女人压制里,在家里不敢说话,外面打工赚的钱也都交过去了了。

我问她,你怎么敢逃走的。

她接过我买的汽水,笑了笑说,因为前天爸爸去重庆打工了,要走一段时间,家里都是那个女人管,爸爸临走前留了一笔钱给她,因为知道女人把东西都给自己的小孩,但是那笔钱还是被女人拿走了,她本来打算继续忍的,可是那个女人给她吃死老鼠,她觉得不走已经不行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说完后看着窗外盛大的阳光,她说,我要去浙江,我自己可以做很多事情。

我说,当然了。我的外婆也不好,我一共只见过她一次,那时我还很小,不相信世界上真有什么坏人,是听我奶奶说的,那次回老家之前她再三叮嘱我妈,小心不要让那个女人给我喂了毒药。

她问,为什么?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告诉她了,因为这些年那一辈人里我妈妈过得最好,怕她动恶。

“哦。”她从阳光里看向我,“你妈妈怎么样?”

“没怎么样。我们总是会吵架,每次都是以我哭然后她也哭草草收尾,她从不认真听我说话。”

“哦。那你们也挺糟糕的。”

“不。”彼时,我已经鼻子发酸,“我很爱她,她也很爱我。只是。只是我到现在才明白,作为孩子,你应该要赡养父母的童年。”

“是这样吗?我是说不出爱来的。”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沉默地望着浩瀚的巴蜀盆地,叹了一口气后告诉她,从前我也以为不是。

火车到了成都,我带她下车,她问我,你不带我去浙江了吗?我说,这座城很好看,里面有一家很大的书店,找到它,在那里等我,我回去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她目送我坐上反向的列车。

回到绵阳后,我又坐了几个小时的燃气的士回到那个村庄,有几个人刚刚回来,我藏在暗处窥探,我知道他们并不算多坏,但也多少欺负过她,而我的心还没有绝望到能对那间房子里的人下手。我在心中无数遍默念,这只是一场梦,我冲出去把当首的人扑倒,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他晕厥了。

后面的两个人已经完全傻眼,现实中的人打架时总是有所顾忌,而我已经毫无恐惧,我揪住他的喉咙,把他推按到墙上,他被我捏得无法呼吸,我把拳头打在他们的小腹上。

我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我的拳头落在一片巨大的深渊里,这对它无关痛痒,这让我几乎想用尽所有力气去挥拳。

我趴在浑浊的土地上喘息,再一次在心中重复地念,作为孩子,你应该要赡养父母的童年。

 

回到书店的时候,我披了一件风衣,她坐在一盏灯下,没有问我身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

我说,我们走吧。

她告诉我,我在这里等了你一个晚上和两个白天。我说,抱歉。

梦中的时间如迷宫般混乱。

夜晚的街道空无一人,她的影子拉长后投在我身前,我和她说:“我很喜欢的一个作家,他总是喜欢写一种故事。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冰天雪的的荒原上逃亡,所有人都想杀他们,他们只能依靠彼此。”

她沉默着等我解释,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说:“也没什么,就是好像忽然懂了他的意思。你知道,他在故事外还说过这样一句话,少年都会死在荒原之上,活着回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说话时我看着她年轻的眼睛,为这个世界上指代不明的人称再一次感到眼眶酸涩。

她沉默地跟着我走了很久,然后问我:“你一定很喜欢毛姆吧?一定是的。你不在的时间里,我在书店里看了他的书。”

我被她的话说得毫无头绪,我说,说实话,我没有仔细看过他的书。

她笑而不语。梦境里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旋转木马,我诧异地瞩目时,她已经爬了上去,忽然间下起大雨,不知道旋转过几圈之后,黑夜的城区里,这座在雨幕中无比闪耀的木马停了下来,她看着我说,你看,它真的出现了。

我问她,你已经发现这些都是假的了吗?

她笑着说,谢谢你。希望你不要再追求痛苦了。

我蹲在路边像一只小狗一样抽泣,她走过来环抱住我,很久之后,一滴眼泪落在我的头顶,顺着漫长的时间和纵深的沟壑缓缓流下。

远处是深不见底的巴蜀之地和无限的未来。我忽然想到,江湖夜雨十年灯。

 

8

 

在真正的苏醒之后,我和妈妈说,我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医院里回忆那个少年的身份,直到有一个夜晚降临时,一个声音从幽深的黑暗里传递给我,我是那些时刻里成功逃离的你的所有影子的汇聚。

醒来后,妈妈总是忽然抱住我,我和她说,等我出院,我给你买一双鞋,我们去日本玩吧。

她捧着我的脸点头,这让我有些难堪,但我仍然不敢想象自己刚出事时她歇斯底里的哭声。

后来,在去日本的飞机上,我无意间在她休憩苏醒的间隙问她,那年是什么让你决定来浙江的?

她想了很久,竟然想不起来,她说,我忘记了,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一只又像狗又像燕子的东西,它和我一起哭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第二天我就敢去车站了。

嗯。我点点头。

在飞机的洗手间里,我搜索了一个词语,手不禁颤抖了起来,为了某种无意识中的本能——

日本怀孕的女人在生产时,产婆会在她的手中放一只形状细长而有光泽的宝螺,他们相信这个东西的形状和子宫相似,能给产妇带来力量。他们不知道燕子会叼衔贝壳筑巢,还以为燕子也会用这样的方式提供力量,可是从没有人真正见过。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女人握着一直海螺,疼痛和血液顺着沟壑滑落到顶端。

这就是子安贝。

她的答案,燕子安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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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如果可以的话,给她发一条信息吧。愿你们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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