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萧__

大啖食粮之刻已到

黑色的湖

01

 

老刀会吃闪电,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过。

后来警察到现场来做笔录的时候,我正准备把家拆了。我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男的,五十来岁,瘦高,皮肤挺黑,应该是戴个眼镜,名字里带刀的,认识么?我回过头,两个穿着民警制服的男人立在门边的阳光里,那光线太刺眼,他们眯着眼睛手持纸笔,显得有些耐心不足了。

其中的一个民警又补充说,他人失踪了,前几天做普查,户籍地那边说找不到这个人,有人给了信息,说他来过这里。我向他迟缓地点头,老刀,我认识他,他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那两个民警进来转了一圈,大概感到阴湿的晦暗和刺眼的光,也算做两种世界的接壤。他握着笔侧头问我,你这边算是什么地方啊?

什么地方?我朝着他笑了一下。违章建筑吧。

 

02

 

老刀挺懂规矩的,至少不像有的人,初来乍到就问东问西。这边怎么从电缆偷电?湖里的水干净吗,煮了做饭会不会金属中毒?有的问题则相当愚蠢,比如,湖背后的山上会有狼吗,你觉得我们死后会不会在另一个世界里好好活着……老刀是我历任邻居中最安静的那个,可能只有他想得明白,生活到这个地步,没有再询问的必要了。

我听说这里以前是墓地和公园,你住的地方过去是个公厕,往北有个寺庙,叫弥什么寺,有金身,我没见过,后来旁边建了个发电站,老板把废水排到湖里,公园就不再有人来了。老刀点头,他的东西不多,一些报纸和石头,起初我以为是用来保暖的。

他的沉默得就像个可以一眼看透的故事,直到有一天暴雨,湖水涌上了岸,黑夜里的山线像一道濒临破碎的屏障,我坐在门口等我的房子倒塌,漫天如银蛇的闪电蜿蜒着,在瞬息之间行进,暴雨中一个瘦削的男人身影立在湖边,手握一根长杆,正抬头对着闪电嗤笑,随即仰面张开了下颌。

像是某种怪诞的舞蹈,在谢幕前定格到的一个荒谬的姿势。

后来他发现我在看他,之后我们的交谈逐渐多了起来。

 

03

 

我和老刀去看过一场电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带我去看过一场电影。我们很少进入城市,河谷孕育了最污浊最凌乱的梦的种子(很久之前,我们的种子也以此为温床,湿淋淋的血肉模糊的心脏贴着另一颗心脏,但),人群将生活切割得粉碎。

那天傍晚,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公车进入一座县城,影院已经很破旧了,旁边是几座大学,龙虾烧烤焚烧后收束升腾的烟雾,玻璃灰潮、窗框生锈的小旅馆。每个人笑起来时都没有皮。(结构,从天而降。结构是从天而降的。)

我从前也和电影有关。我和老刀说。我曾经也和电影有关,和那些字、那些句子有关。

老刀示意般点了下头。电影开场了。那部片子我没看懂,像是一层层的套娃,一个人讲述一个故事给另一个人,故事中的男人用两个小时讲了自己在另一片大陆寻找一位死者的故事。

太久没看电影了,轰鸣声令我头晕目眩。回去的公车上我和老刀说,《路边野餐》,列车上隐隐约约的时钟。我想告诉他的是,这和我们现在在颠簸中看到的相似,如果那辆列车反向行驶,那么时间将沿着相反的方向行进,陈升将回到一切都尚未失去。

老刀似乎没有什么兴致,他沉沉地压低视角盯着窗外,荒凉的秋后田埂,农户们将没用了的稗子堆在一起用火烧掉,许多男人握着镰刀,火光在他们的脸上晃动,浓烟从仅有半米宽的河道上升起,天空煞白得可怕,几片墨水般的乌云开始螺旋着聚集。

我看见老刀的眼睛放着光。雷声开始初露端倪,他不再能坐在位置上,当暴雨开始倾泻,闪电直直地打过来,老刀走到司机边上说,师傅,麻烦停一停,我要下车。

司机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雨刮器已经失去作用了。老刀再次点头确认,我要下车。我是看着他下车的,下车后,他朝着附近的一片森林走去,闪电的云层就涌动在树林上,两侧的槭树被狂风吹得几乎无法立足,像飞蛾般长有两翼的种子在风中狂舞。他走进树林后就不再能看见了。

 

04

 

那天老刀是深夜回来的,毫无疑问,他的衣服都湿透了,头发蓬松地炸开。我半信半疑地问他,你,是被雷击了?他幽幽地朝我讪笑,替我保密。他说,我去吃闪电了。

闪电怎么吃?

我不知道。老刀把外套的领口打开,里面的衬衣完好无损,他又把袖口撩起,手臂上的动脉一阵一阵跃动,只有虎口处有一道焦黑的伤口。他说,你只要站在云层下面,闪电就会找到你,像蚊子吸血,它会从一个口子里爬进去,每次等我重新醒来的时候,闪电已经在我身体里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简单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后就回去睡觉了。

当晚他就发了高烧。我去看他的时候他似乎正受着某种噩梦的折磨,他的脸烫得泛红,仿佛也是某种诡谲、残忍的生机,我看着他在被褥中翻来覆去,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瞳在皮肤下剧烈的抖动。外面依然下着雷雨,湖面像地震一样翻涌,没人在乎我们的死活。

他的口中似乎在呢喃着什么,凑近了听,他好像在说,为什么,我只是……很痛,为什么听到你的声音,我会感觉到痛苦……

我把一根热毛巾捂在他的额头,然后不知所措。他的桌子上堆满了报纸和剪下来的书页,雷声的轰鸣和房屋的结构形成一种拆骨碎心的共振,像是古战场上的鼍鼓,实际上是某种令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怖且绝望的心跳。(我想起曾经读过的某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诗——击鼓后,我们把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那些纸的碎片上写着——每年,死于雷击,两万四千……旁边应该是老刀的笔记——如果这不是一种安排?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落地的闷雷令我诧异地回头,我看见老刀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中央。原来他已经醒过来很久了。

他一直在哭诉,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说,我很想念你。

 

05

 

之后老刀就变回了从前那种沉默,再之后,我们就不再说话了。他每天都在等待雷雨。

我又零零散散做过一些梦,起初我想把它们记录下来,寻找其中某条隐秘的串联之线,后来就放弃了。许多事情无法解释,很多年前我梦到过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得不高,有时会扎已经很不常见的双马尾,她始终像个幽灵一样跟着我,我说,请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她就冰冷地对我说,请问,一个人到底能失态到什么地步?

我起初无法理解他的问题。我还梦到在那趟回程的途中,老刀下车去吃闪电才是我的梦,事实是他哼了一路的歌,他在那一天之内和我说了许多话,几乎要把我们之间的话都说完了,我记得他说看到这面湖就想起了爱伦·坡,你知道爱伦·坡吗?还有一部很离谱的电影,绣春刀的某部,一群人逃离追兵,在一座悬崖的吊桥前分成两路,一路为另一路先逃的人殿后,你不觉得奇怪吗?人为什么要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道理,过了桥就把桥斩断不行吗?他的话多得不像是他。

混乱的记忆切成两面,从前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于是他进城去一家甜品店购买一种巧克力球,但他不解地问店员,你不觉得我们的生活太慢了吗?难以忍受,距离死还有那么远的路途。后来梦中画面的速度被调成了两倍,他在时间里迫不及待地走向终点。而另一面则是某个隐喻,因为住在河流上,住在墓地和寺庙边上,所以有的梦会缠上你,庙里的金身像并不是那么容易能看见的,因为那里面有一座真正的骨架,是后来的僧人在他的尸骨上浇筑黄金,才塑成了这尊金身佛像,灵魂被从天而降的结构困住,无法意识到为什么不得脱身……

 

后来有电话打给我说,老刀的尸体在河谷的下游被找到,全身焦得不成模样。

他是被雷击而死的。

那天夜里我梦到一种极端寒冷的气息,湖面结着一层黑色的冰,老刀烧焦的骸骨几乎变成了透明,他屈腿坐在湖的中央,一遍遍唱着一首我只能隐约理解的《漠河舞厅》——

 

如果有时间

你会来看一看我吧?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

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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